葬花刀

  与花共名

  南山上,花藏南墓前。

  阿苣默默地跪在这个小土丘前。他眼睑有明显的泪痕。

  现在他哭不出来,因为他已哭得个精疲力竭。于是他便双手伏在地上,又磕了几个响头。

  土丘上歪歪斜斜地插了个的小石墓碑,上刻“恩师花藏南之墓”。

  三十个响头一顿扣毕以后,他立直了身躯。当他伸手要拭去眼角泪痕的时候,便瞅见了那个“藏”字,他横心一疑,最后大喊呜呼,眼泪又喷涌而出,道:

  “师傅啊!你看我这不学无术的弟子啊,连你老人家的名字也刻错了!都怪我,都怪我。。。”他上牙啮咬着下唇,忍住哭泣的抽搐,硬是把这话重复说了个两三遍,边说右手边摸索起身边的刻刀。

  于是他又边刻边喃喃自语道:“老爷子呀,你在那边混讨得不好尽然托梦于我!十多年前阎王爷子与我有一面之缘,也算半个老相好,你这在下面有委屈不济,报梦予我,彼时我好甚与他疏通疏通!在下面你老人家莫要挑事,出言不逊!你老请放心,每逢初一十五,阿苣定给你捎个百十万两银票,管你衣食无忧!”

  阿苣说的与阎王老爷有一面之缘,自是自己当初还不通人事之时,不知怎地被遗弃在南山边,误食有毒莴苣而命悬一线的遭遇。恰巧花葬南当天下山去药店弄些药材,听得毒菇林中有小孩哭啼之声,遂应声而寻,才见得一三四岁小孩,昏死倒在泥地之上。花葬南本非性情麻木之人,况且四下荒无人烟,小儿呼吸也渐加急促,加之天色已晚,心有不忍,便把此小儿救走,后来还把他抚养成人。

  花葬南不曾追溯此小儿家世父母,姓氏宗族,于是便叫小孩跟了他姓,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花共名。该名出于陈国文人石漱坚《残日落花赋》最后两句:

  “日暮江红水若火,憨石怪波。”

  此情若花开,敢与君同名?”

  阿苣只是他的小名。花葬南希望他记住这次濒死的经历,胡乱取得的小名。

  昔日枭雄花葬南,当然不是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。

  阿苣一想到先生那满腹经纶,又羞愧起来。自己连几个屁字也写错,文思废莠,后来还把花葬南仅有的几本诗书当是柴火烧去烤兔,如此想来他暗暗心中训斥自己,又哭哭啼啼起来道:“老爷子,老爷子啊!”

  他哭着哭着,竟把脸也栽到泥土中。

  哭了不过一时半刻,终于他又哭累了,便蹲在那望着小土丘默默发呆。

  他回想起几年前随花葬南下山,见得一大户人家治家主之丧,从家丁到亲族,无一不围在棺木四周轮流哭个七七四十九天。于是他心中暗度:“俗话说得好,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。现家师故去,理应以待父之态料理,无奈怎生只得自己孤身一人,纵亦悲伤,但怎哭得他个七七四十九日?眼下师傅已然是草草下土,若自己不哭个一天半刻,一来是不符合风俗,二来是纵使四下无人,然苍天黄土在上,他日泉下师徒相遇,会否斥骂我无情无义?”

  无奈自己眼睛已是又涩又红,又干又麻。正当他苦闷无计之际,一阵清风吹过,扬起的尘土忽地叫他鼻腔一酸,让他好不难受。于是他心生一计,便伸出拳头惘然向鼻子捶去,果真把自己捶得个泪流满面鼻涕飞。如此反复几次,强哭了半个时辰遂作罢。

  能如此作贱自己身体的,不是疯子就是呆瓜。

  现在他已哭得有点想笑了。

  可是旁观的人似乎先他一步嗤笑了起来。声音虽小,可他却听得分明。

  几乎所有男人都不喜欢自己的哭鼻子的时候让别人瞅见。尤其是女人。

  还是一个偷窥的女人!

  可惜她只是一个女人。若果是男人的话,花共名早送他去会会牛头马面。

  但他心里暗道:这荒山野岭的环境,怎生生得出一女子偷窥我家师之去事?莫非是大前天下山买棺木吃酒吃了个酩酊,弄得被跟踪也懵然不知?此女子孤身一人敢入我野兽遍地的南山,断然不只是一身孤胆,想必也是浑身本领。况且师傅常说,女人杀人不用刀,怎么也得安个惕心,不然定必遭殃。”

  他摇了摇头,叹了几声。忽又怪怪地嬉笑起来,道:“

  “我的好姐姐,既然有本事翻过鬼咬关,越过了毒菇林,闯过了百兽谷来到山顶见我师徒俩,想必也不会是两手空空罢?”

  四下无风,也无人应答。

  这不禁也让人怀疑是不是他神经过敏,把走兽动物的骚动误作笑声了。

  他甚至连眼珠子动也没有往那边瞄一下,便用双手支了支膝盖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烧元宝落下的黑色灰烬,然后用同样的口吻道:“丧事办完了,要办喜事了么?姑娘你见我家师寿终,孤苦无依,专门来此穷山恶水嫁予我等刁民跟我天长地久的么?”

  此人果真不是空手而来!因为花共名已看到她呈上的大礼!

  须臾之间,他话音未落,便见树林星光一现,几点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自己,分别向胸下膻中,鸠尾两处死穴笔直打去。

  花共名来不及躲避,毒针分毫不差地命中要害,他呜呼一声倒在地上。

  西边树林此时有了些骚动,在那星光闪出之处蹿出一条身影。她凌空翻了个跟斗,不偏不倚地落到花共名身边。看这独一无二的轻功,难叫人不想起花江九余侠中“过江燕”凌玉荣那一招“燕子偏尾”。

  来的果真是一个女子。

  她在花共鸣的尸体四周来回踱步,不时又看看花葬南的那个土丘小墓地。

  她简直不相信花葬南的徒弟是如此的窝囊,如此的不堪一击,知道俯下身来探析他的气息。

  断气了。这时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,一阵嗤笑差点害自己。

  然后她用才脚蹭了蹭地上的泥土,往花共名脸上拼命地涂抹,直至把他那分明的五官弄得脏污不堪。又长吸一口气,破口大骂道:“小杂碎,姑奶奶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这只小苍蝇弄死,想做姑奶奶的丈夫,你还不思量思量一下自己的斤两!不过你也忒是可怜了,刚死了靠山师傅还不懂得收敛话语,我早点予你解脱,好生让你跟你那师傅同葬一地,免得日后出了这南山到了这江湖,横死在街头。”

  这似乎丝毫没有消除她丝毫恨意,她开始打量起他的衣着,尤其是他那条绑的歪歪斜斜的系带,然后用剑鞘底端死死地戳着花共名的下巴,又开始咒骂道:

  “看你这头狗熊,真土得让姑奶奶作呕了!”

  那死人听得此话,嘴角不禁稍微扬了扬。

  “哦?是么,那好心的姐姐啊!请把你那衣裳借我可好?”这个死人冷冷的道。

  死人开口?

  这让她几乎要惊昏过去,不禁踉踉跄跄往后撤步,正被吓退之际却被这个躺在地上的死人一把抓住了脚踝,一个后脑翻倒在了泥地之上。

  “我倒要让你见识一下狗熊的厉害!”花共名顾不得身上的疼痛,一下把身子压向对方。

  此女子惊叫之余,急忙用手去拔跌落在一旁的宝剑。可还没等她的手碰到刀柄,花共名便死死地将她双手反面压在地上,不能蠕动半寸。

  那女人被他这样一压,心里正害怕他要做出禽兽之举,却又不肯委屈求全,于是接着骂道:“你这个畜生,快放开我,你这个畜生,你这禽兽,这是要将我如何?”

  花共名听得她咒骂正狠,心中怒火越加强烈。他腾不出双手,便用牙齿一把将这女人的外衣撕得哇哩哇啦。

  那女人一见,那还了得!往前飞扬跋扈的嘴脸顿时扫然不见,泪眼汪汪道;“大爷你饶了我罢!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,出言侮辱了你,你大人不计小人过,饶了我罢!我给你做牛做马,你绕过我罢!”

  花共名此刻又不禁觉得好笑,有些女人真的不怕死,但这不代表她们没有弱点。

  这女子心想遇到这般禽兽,求饶也是浪费唇舌,于是又开始大骂道;“你这野猴,臭蛆,你不得好死,你这不通人俗的畜生!你这。。。’”

  话刚骂出来,她又后悔了。花共名似乎对此充耳不闻。

  于是她又开始苦苦哀求,但他还是不为所动。如此几个反复,简直要把她逼疯了!

  但他一刻没有停下,咯咯地笑道:“你不是笑我衣衫褴褛的么?我要叫你的衣服比我更惨!”

  那女子甚至能感觉到花共名呼吸的仓促气息打在她的脖子上,此刻她停止了咒骂,似乎放弃了抵抗。

  就在花共名撕咬掉她最后一件衣服之前,从她雪白的双峰之间弹射出一股香烟。

  花共名瞬间屏住呼吸,大惊道:“毒儒教夺魂香?”

  那女的诡异地微笑了一下,昏睡过去。

  毒儒教教徒执行任务,往往把这种毒药携带在身上。一旦任务失败,为避免落入敌人手中受尽折磨,往往会触动身上机关释放毒香,以图个鱼死网破。

  本来只想恐吓恐吓她,不料逼她亮出了最后的手段。

  可惜这个吃毒菇长大的深山野人,显然对这毒物有一定的免疫。

  这时他平静下来,才得以细瞧她的面容。

  毒儒教在江湖以暗杀见称,所甄选的教徒大多美若天仙,因为美人计在暗杀男性对象可的时候屡见奇效。此女子长得更是锦中之花,鸟中凤凰。于是花共名便学起花葬南那一套,吟起了几句;

  “一撮柳眉如淡墨,两眼汩汩似泉濯

  鼻边更缀美人痣,脸胜桃花复迷离

  最叫销魂樱桃嘴,两焰唇光!害煞我!害煞我!”

  他手摸下巴,正忖度着是否要将“脸胜桃花”改为“两脸桃花”,竟不觉连把这两个词语絮絮叨叨地念了个十来八遍。

  正当他悔恨自己悠游寡断的时候,她的脸霎时间还真红得像十二月纷飞的桃花。此刻花共名才想起来她中毒了。

  中了她自己的毒。

  他赶紧退到一旁,然后蹑手蹑脚地把她扶起来,背在身上。

  就在她的双峰触及他那坚挺的后背的一瞬间,一股雄壮的力量从他下身冲至裆部。

  他脸霎地一红,不禁觉得头昏目眩。走起路来如软脚雏鸟,趔趄随踉跄。

  他心里暗暗叹息道;“医者不会自医,施毒者不自救。况且是自己不好,装腔作势害了这姑娘。这趟浑水,还得自己来趟。”

  他将那女子的宝剑歪歪斜斜地插在自己的腰带上,站在远处向花葬南的墓微施一礼,转身踏上下山的路。

  暮色降临,山路九折十三弯还不好走,一不相信便会落入鬼咬关。

  可花共名显然认得每一曲,每一弯。

  但他走得很慢。并不是因为肩上背了个美人。

  一路上他都扯着嗓门不停重复相同的话:哎呀哎呀,真烦真烦,老爷子刚走,就来了个女人差点要了我小命,辛亏老子早布置好机关,不然早已跟老爷子团聚啦!哎呀呀”

  这话说得像是给其他人听的。

  夜色渐晚,走兽出没,连半个鬼影也没有,哪有半个人影。

  可看不见的并不代表不存在。

  花共名显然深谙这一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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