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花刀

  南山的雨,不早不迟,每年三月中旬依期而至,活像一个喜怒无常的情人,时而因嫉妒愤恨而落下洪湖之泪,时而又像是得到夫君的抚慰而涕泪连绵。

  路边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,稀稀疏疏长了些或红或粉的新瓣,用以回报这情人雨的缠绵悱恻。可过往的路人却无心驻足,一双双草鞋拖夹着飞溅的水花,脚步或重或轻地匆匆掠过。谁也没有余暇去打赏这群烟雨帷幕下的绚烂舞女。飞溅的泥泞更是玷污了这群舞女新穿的瓣衣,起先是一点两点,到最后竟墨黑丑陋渐不可见。谁也无心挪出那一份雅致,驻足观赏半刻。

  天下熙熙,皆为名来,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

  寒窗十载,翘盼提名雁塔。舞刀十年,冀望压古绝今。

  然而人却真是一种矛盾的动物,前半生苦心孤诣,吞风吻雨数十年,只为谋得暮年以虫鱼鸟兽为伴的安宁平静,却不懂得及时退而躬耕,享受那种赏花观月的孤独。

  一种跟名利,跟社会潮流对立的孤独。

  世人害怕孤独。而孤独是强者的专属品。

  “弱者群聚而生,强者独行至死”,江湖上盛行的这句话细酌起来的确有失偏颇,但却不无它存在的道理。

  他常常铭记着这句话。追寻并且享受着着这种遗世独立的孤独。这种孤独让他强大,这种孤独让他贯古绝今。

  在江湖各门各派枝繁叶茂的年代,他选择了隐居南山,龃龉独行。可能偶尔会有些名门的后起之秀闲聊会嘲笑起这个躲到山林的鼠辈,可江湖中老一辈却无法以此为饭后谈资,因为岁月并不能洗去他们心头的恐惧。

  未曾身在庐山,怎识庐山真面目?

  “天山毒儒又何如?未若南山一小卒。首身皆尽何所道?武当少林穷奇招。美人枭雄本天成,误陷青峰两茫然。红殒香销天命在?带雨茶花雾霭霭。----花葬南山,刀埋岩前。”六十年前传唱此歌谣的黄发垂髫,怕已经变为耄耋老翁。

  天山门灵隐派掌门,人称“俗世老君”石清泉,今年七十有二,恰恰是其中一人。

  对于南山上隐居的此人,他知道得比一般人多,讨论得却比一般人少。

  因为没有一个手下败将愿意去描述胜者姿态。虽然当年败下阵来的是天山主门青峰门的头领,但着实让同源天山(灵隐乃天山门一支派)的支派也羞愧难当。况且连主门青峰都如丧家之犬,更无论声望实力都更逊一筹的支派了。

  弟子们只知道他叫花葬南,这是他们能从掌门石清泉口中得到的唯一信息了。至于名字的真伪,倒也不必考究了,因为这恰巧应了“花葬南山,刀埋岩前”两句词。况且一般人取名忌讳跟“死”有关的字眼,能逆道而行的,恐怕只有那些离经叛道的怪胎了。

  至于当年发生了什么事,想知道的人拼命追源溯流,可一无所获。知道的人讳莫如深,惜字如金。

  没有烦恼的人总倾向于为自己制造点困难,美其名曰挑战。有烦恼的人却终日惶惶,却始终不肯予人分忧。

  天山俨然已成为天下第一大派,除了主门青峰,还有灵隐,岩前,鹤山等支派。

  两年前武林大会上以一己之力力压毒儒教教主,“削骨断肉爪”吴道明,武当掌门,“八卦游龙掌”丘不同,少林方丈,“罗汉伏虎拳”苦禅大师离能,拔得头筹的正是青峰掌门欧阳天。

  “白玉君子”欧阳天,原名欧阳恨天,年二十又五。幼时戾气暴躁,被青峰门三十四代掌门张崇明收归门下后性情渐变,终成一代名流。弱冠之时去恨留天,名欧阳天。身长六尺许,好穿一袭淡墨青衣,容貌冠绝华国九州。当年西凉国天竺国师伽叶曼于帝都初见欧阳天,便毫不吝啬溢美之词,称其道:

  “削眉初缀两艳光,雕鼻再映玉脸盘。

  紫唇生光赛玛瑙,垂鬓且掩颧微高。

  风中飘衣如怒兰,岿然不动若墨竹。

  白玉君子冠华国,后无来者前无古。”

  不过相比于他那让人称道的相貌,最叫人难忘的还是“天下第一人”的绝世武功。

  欧阳天善使一刀一剑:左手刀,右手剑,以剑为攻,以刀为守,自登掌门之位以后未曾尝一败绩。青峰门剑法如七寸毒蛇,电光石火,须臾之间已置对方于死地;刀法却以以慢制动,以缓胜急著称,大有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之势,又若老龟御敌般难寻破绽;一快一慢,一收一放,剑疾刀缓,蛇龟相咬,故青峰门刀剑法又称“玄武诀”。

  世上没有人是欧阳天的对手。

  除非那个根本不是人。

  花葬南显然就不是一个人。他是一个被勾了魂的疯子。

  疯子不是人,但人人都是疯子,有理性的疯子。

  理性又是什么?理性是狗屁。

  在花葬南眼中,它甚至不如能换两倍酒钱的几株山茶。

  人人都喜欢聚到一处看力士摔跤,他便要独到一隅看土狗打架;人们喜欢喝香醇甘厚的老茅台,他缺爱喝最烈最呛的竹叶青;人人都渴望师从名流正派,他却跟了个恶贼,背上了骂名。

  后来他到了南山。

  现在南山上,起风了。

  花葬南站在一所木屋的门廊上,额头上渗出几丝虚汗。

  “举世皆清我独俗!众人皆醒我独醉啊!哈哈哈!”风声时常夹着笑声,传遍这山谷幽林。

  他每天总能开怀笑那么几遍,自诩为“天下第一自由人。”

  “只要我一天不死,天山那个小毛孩就永远不是第一,天山派还不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大派。。。当年。。。”他时常把话说到一半,刚想说点什么,但又突然眉头深锁,沉默不语。

  良久,才把喉结提到下颚,咽了咽口水,接着道:“现在的话,山顶上的山茶怕是已掉落了。。”话语一时梗塞,便将目光远远地抛在门外千里之外的苍翠青山。

  他站在门廊上,依旧眉头深锁,两扎虬须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在微风中如白霓般轻扬。两片紫色的嘴唇又如黑铁似熔铸在瘦削得脸庞之上,那空洞深陷的眼眶深深地隐葬起眼中沧桑的目光。肤色黑灰间白,仿若像是古旧铜锣被敲打得褪色的一面。

  此时天气开始变阴了。上天本来就吝啬雨季的几寸阳光,现在把漏下到人间的几缕全都收到乌云后了,这个情人像要发怒了。房间里面变得黑沉沉一遍。

  过了很久,才见一道雷光撕裂了黑暗的死寂,就像倒挂在天幕上的白色裂痕般。那一瞬间的光亮足以让人窥见这房子的状况。

  门口台阶上爬满了干燥的藓蕨,一直延伸到房中几块稀稀落落的的碎石上。两三堆柴木,稀稀疏疏堆在一堵透风的破墙上。墙上透光的窗口看上去不比囚房好得了多少,在黑漫漫一片中透着一层灰光。那张由被虫蛀过的木头垒成的单床看起来也有些年头,但其粗壮的树身仍透漏出一种岿然不动气息,跟这摇摇欲坠的房子极不相称。

  就在人们禁不住想进一步窥看这房子更里面的情况时,四周的黑暗又慢慢降了下来。

  此时花葬南开口了。

  “啊苣!”花葬南叫唤了一声,可是没有回应。

  “啊苣!”这下他语气上仿佛多了几分怒气。

  轰隆一声雷鸣,亮光再次降临,撕裂了房里的昏暗。

  只见墙角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应着雷声不紧不慢地在蠕动,沿着墙壁伸展起来,活像一条墨黑色的蜈蚣。

  花葬南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。

  这条蜈蚣蹦着跳着站了起来,还未等这蜈蚣脱去身上的床单,花葬南就开口道:“啊苣,听说天山上养了只天下第一的乌龟,你说说比起我这只老不死的乌龟如何”

  “师傅你不是乌龟!”他肯定道。说话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,但显然已有几分男性气概。他在努力用手剥掉身上的被子。

  “哦?”他显然很期待这只蜈蚣接下来会说些什么。

  “你是一只王八!”他嗤笑了几声。

  这个名叫“啊苣”的孩子约莫十三四岁,胖嘟嘟的脸几乎要把眼睛记得快成一条线了。脸上的红晕叫人想起五六月微熟的蜜桃。跟他师父白色的绣有金菊的衣服不同,这小胖子上身穿了个黑灰色的马甲布衣,下穿一条灰青色的土布裤子,腰间的系带绑的歪歪斜斜。

  “我是王八,你便一条肥蛆!”花葬南怒斥到!

  “你就是王八!打不过人,便躲到这龟壳般的山谷里!”

  “我打不过?难道你这吃粪的肥蛆能胜过?”

  “我就是比你强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年轻的肥蛆能欺老王八!”

  “废话少说,你我至今交手我九十九胜三十八负,你何来的自信?”

  这个小胖子半眯着的眼睑此刻舒展开来,露出猛虎一样的眼睛。脸上的肌肉也紧绷着,先前那种微胖的感觉不仅尽然全无,还渗漏出一丝丝雄狮扑兔的杀气。这一下倒真让人看清他那身躯,修长的个头只能更显他的强壮。

  他猛解身上床单,一下子抄起墙角放着的木刀,向着门廊上的花葬南砍去。那一道刀光如天上闪电,如果你看见这刀是如何举起的,那么你肯定错过了刀锋劈下去的那一瞬间。

  花葬南虬须微微一票,两只像竹节一般的手指本能地把夹住了木刀刀锋,虽是招架住了,但很显然这少年的快刀已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
  他心中暗暗惊叹后生可畏的同时,也怨恨岁月不饶人。年轻的时候他玩的就是现在少年的快刀,现在老眼昏花,虽然连刀的轨迹也看不清了,但还是凭经验直觉把这一刀接下来了。

  这是他熟悉的刀法,他的刀法。

  正当他卯着劲死死地摁着刀尖的时候,眼光的余光扫到了迎面扫来的一脚飞腿。于是慌忙地用刚才还枕在后腰的左手硬生生地把这一击挡下,但随之而来的是手腕上的一阵发麻,就像是多年前他追逐“雪山四人众”经过长白山时双腿被冻得又麻又热的那种剧痛。”

  那飞腿收回去以后,又刺了回来,这一击更快,更狠,眼看要把那花葬南的头颅也也踢个粉碎的时候,突然轨迹一转,重重地落在房子的木栓上,生生地把那根人腰粗的木头给踢断了。

  他慢慢地闭上了双眼,一言不发。身体衰败之恶纵然可恨,但是他不不觉得年轻的自己能占眼前这位少年半点上风。

  “一刀戏灵隐,二刀过武当,三刀镇少林,四刀屠江门,五刀过后,十步之内无活口”。当年看过他的刀的人,都是这样称道。

  他在那沉默了许久。

  “月光色,合卺杯,

  胭脂香,留人醉。

  葬花刀,泪语垂”

  这些字眼又一次在他脑中流淌,当年提着一把刀鞘雕花的短刀,砍伤了了灵隐十二侠仙,割掉了当时的灵隐掌门胡非闻的脑袋,重创江门一系主门花江派连同支派曲靖,幽明等共八派一百八十一人,江门一系自此只剩主派花江九人死里逃生,自此江湖人称“花江九余侠”。

  当年天山青峰门掌门张崇明所使“玄武诀”,也被他讥笑为“蚯蚓打洞,王八上岸。”

  那把刀足足割了三百零三个人头。

  他有时想这世间的事情,为何总落到刀跟血的局面?

  然后他又无可避免地想到了她。

  这世间有些事情,无奈只能以血和铁来解决。

  情仇恰巧就是其中的一种。

  世间男子,为财富而杀人,人谓之强盗,但为女人而杀人,人谓之懦夫。

  大丈夫何患无妻?只有懦夫才会依靠女人活下去,只有懦夫才会害怕孤独,只有懦夫才会为女人滥杀无辜。

  可男女情愫,往往如镜花水月,无论是真情或假意,总叫人不禁去追寻。

  “恸哭六军倶缟素,冲冠一怒为红颜。”吴三桂这样的枭雄,不也为了一个女人让清兵的铁蹄踏死了无数的生灵?

  情为何物?情如酒,或甘醇或苦烈,不同人有不同口味,不同体会。

  但喝酒始终会醉,醉了就会哭,会痛。

  情如酒,但却往往是酒不醉人人自醉。与外人共饮,如灌淡水,千杯而无味;与情人共酌,似玉露琼浆,三杯迷离。

  酒,美人与刀。

  那把刀鞘雕花的短刀到身上多了那几行小诗,也多了个名字,叫“葬花刀”

  握刀的人,姓花名葬南,寓指“伊人已去,花葬南山”之意。

  江湖中谁也忘不了他,忘不了他的刀,那把花落人去的快刀。但凡有些名气之辈,皆跃跃欲试,并非想为二十年前在江门或者天山消逝的生命复仇,而是想借他的人头扬名立万。

  但事实上谁也没有去追杀归隐的他,因为怕死是人的本能,一种亘古不变的定律。英雄不是不怕死,而是一次次地在命悬一线的情况下磨炼起对死亡的一种屏蔽心理。从这点来说,英雄往往是前身鼠辈的一群心理变态的疯子。

  花葬南也怕死,在找江门天山算账的前一晚,他用酒水麻木起自己的恐惧。

  但当酒水中她的形象越清晰,他的胆子就越骇人。

  可惜无论杀多少人,人死却终究不能复生。

  天下第一刀可以叫人死,可不能叫人生。

  酒醒,人去。

  花葬南渐渐地张开了眼,看到了啊苣那张焦虑的脸。

  他的心脏像是冰刺一般,刺痛无比。浑身骨头仿佛四散了一般,动弹不得,仿佛这有一股隐形的力量把他钉在地上。

  啊苣稳稳地扶住了她,但他却依旧觉得天旋地转,连那屋顶也在摇动。从屋顶上仿佛泄下来一汩汩黑暗,迷糊起他的视线,让他的眼睛无法再看清周围的一切一切。

  ”啊苣,你在那里么?”他伸出双手,又一次摸到了那熟悉的脸蛋。

  可是啊苣光在哪里一个劲地哭。

  花葬南最后所看到的一幕是啊苣在张大着嘴对他呼喊,可是他却什么也没有听到。此刻脑海的记忆片段开始倒带:在他七十八岁时潜到鄱龙湖装作溺水状恐吓啊苣的时候,也是看到啊苣这样的表情,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。只不过他现在长了几岁,只不过那时自己还可以呵呵大笑。

  现在他却笑不出来。因为死亡的脚步踏地有声。

  畏惧死亡不仅是人的一种本能,反过来说更是对生命的一种应有的尊重。

  花葬南这刻完全闭上了双眼。

  啊苣看着他先是额头青筋暴起,又是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,还以为是自己把师傅给踢死了。刚止住泪水不久,又在一旁嚎啕大哭起来。

  雨水开始从屋顶杉木腐败的一角滴下来,打在他的手上。

  啊苣感觉到花葬南手上的温热在一丝丝地溜走。

  世上没有几个人会带着笑容离开,因为此生总有丝许的不舍。因为谁也不知道,死后会否能在脑海留住自己想念的人

  谁也不知道当他心脏开始停止跳动的时候,他看到的究竟是谁的脸。是那些他杀了的人,还是那些来杀他的人,是跟前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孤儿,还是那个魂牵梦绕的情人。

  他不是笑着离去的。起码这一点可以肯定。

  一代枭雄花葬南,在南山隐居多年以后,最终在徒弟的怀中悄然离去。

  哪个人不是这样?孤独地出生,孤独地死去?

  当死亡来袭的时候,情人,亲人,连回忆都已经力不从心。

  可世界还在继续。起码啊苣还在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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